《文雅的瘋狂》
  作者:尼古拉斯·A·巴斯貝恩
  版本: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9月
  B08、B09版撰文/書評人 鹿鳴之什
  編者按:從書籍誕生兩千五百餘年以來,從來就不缺和“書痴”有關的故事,他們身上那種永恆的愛書之情,在《文雅的瘋狂》一書里又一次得以展現。和以往熱愛紙書的“書痴”們不太一樣的是,本書的作者也註意到了網絡的便利已經開始改變了人們找尋圖書的途徑,甚至開始改變圖書的存儲方式。在未來,願意手握珍本古書、感知其溫度的“書痴”還會像過往歲月里那樣多嗎?這是一個詢問起來多少有些令愛書之人傷感的話題。
  確實,不是每個“書痴”都能有像比爾·蓋茨一擲千金(3080萬美元)購得《哈默手稿》的能力,但是在這個紙書和古書依然大量存在的年代,就讓我們再一次跟隨著《文雅的瘋狂》以及書裡面的故事,重溫那個和書有關的嘉年華。
  莎士比亞戲劇集受偏愛
  尼古拉斯·A·巴斯貝恩的《文雅的瘋狂》,內容遠達古希腊古羅馬,近至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是一部讓人眼界大開的“論書之書”。巴斯貝恩從文獻和實地採訪中獲得大量資料,記錄下這些為古書豪擲千金的藏書名家。他還寫過幾本“藏書話”,如《永恆的圖書館》、《瘋雅書中事》,但數這部體例最大流傳最廣,還曾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非虛構類提名。
  比爾·蓋茨花費3080萬美元買下達·芬奇的72頁手稿當然是特例,但許多藏書家為一本書花費數十萬至數百萬美元則俯拾即是。普遍的模式是,某個富翁通過一筆錢買了某些珍本,隨後將它們拍賣,讓這本書的價格更昂。珍本中出現頻率最高的書籍是古登堡初版《聖經》和對開本莎士比亞戲劇集,從中倒可以看出藏書家們的某些文學喜好(因為大部分是文學書)。
  愛書人的興味永遠不減,他們在搜羅藏書的同時也促進了知識的傳播與重新發現。古埃及著名的亞歷山大圖書館自不必說,效仿彼特拉克的波焦·布拉喬尼對盧克萊修《物性論》的發現影響了後代無數學者,殖民地時期美國的藏家搜羅本土文獻,更是對美國文化自主性的有意識探尋。藏書家霍根選擇在去世後拍賣他的珍存善本,因為“與書神交,與書相親,此中有聖意存焉,書乃良辰好友,若囚書於無愛無情之地,長眠不醒,竊以為不可也”。兒子哈里·威德納在泰坦尼克號上遇難後,威德納夫人專門為他在母校哈佛大學建了一幢藏書樓,她說“圖書館建好後,我希望把所有藏書都安置在那裡。這樣我會倍感幸福,我心中明白這是按照兒子的心愿來做的”。如今哈佛大學藏書1280萬冊,威德納圖書館占其四分之一。
  以藏書留“文名”者在所多有
  許多藏書家都在大學里設立自己的專屬藏書室或出資修建藏書樓,讓藏書得以在身後保存,書籍永流傳,因為知識永恆,它們對這個世界的研究永遠不會過時。相比廣泛購買的藏家,我認為收藏某一類書籍的藏家更有意思,他們愛好的種類各不相同,但彙集到一起就可以展現出在收藏書這方面,人們可以多麼具有想象力。
  阿倫·蘭斯基盡一己之力收藏意第緒語書籍,以拯救這門瀕危語種,本以為僅有幾萬本的容量,結果竟搜羅到一百多萬本,而且還以每周一千本的速度增長。在實體書之外,他還打算建立意第緒語詞彙數據庫。匈牙利移民路易斯·紹特馬裡二世是桂冠名廚,在芝加哥經營一家每周只出售五頓晚餐的餐廳,年收入可達百萬美元。他在晚年無償將收藏書籍和烹飪用具捐出,還說“夜裡我還會流幾滴淚,但愛書,就得那樣做啊”。更不用說本書記載的專門收集某個時間段(六千位當代美國作家)、某個人(林肯或福克納)、某個領域(醫學或情報學或兒童文學)、某種形態(“未校本”書籍或“不像書”的書)的書籍之藏家了。
  這些藏家為富而仁,慷慨貢獻自己的珍藏,與此相比《書林怪客》篇里惺惺作態的“卜齋友”倒顯得有些無聊了,這是一個喜歡包裝自己的神秘富翁,他似乎有相當深厚的知識和精絕的鑒賞力,但從不顯露真實身份,言行帶著自我滿足的虛榮。至於第十三章偷書的雅賊布隆伯格,雖然聲稱偷書是因為愛,從不將其賣掉換錢,但我覺得雅賊不雅,本質上還是占便宜的自私之舉,因為他破壞了文獻的完整,讓書籍的研究價值大大折損,這損失比收藏本身更難以估量。
  這就是藏書的世界,人性總是趨利的,價值陡增的古書帶來巨大的利益,竊書的“雅賊”當然是少數,留名的私心則在所多有。亨利·E·亨廷頓說“世人生生滅滅,書籍卻可永存。要想盛名不朽,集藏一批珍秘善本正是無上的穩妥捷徑”,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通過藏書留下“文名”的好處可謂一舉多得。將藏書無償捐獻給大學和研究機構,建造藏書樓等行為,促進了書籍的保存與傳播,所以這點私心也無傷大雅了。
  部分私人書店因網絡衝擊而關張
  在書里只顯露出萌芽,尚未蔚然成風的一點是:網絡的發達讓藏書、尋書、訪書變得更方便,因此一些著名的私人書店也因為網絡衝擊而縮減甚至關張,這些書店本來是為客戶代理訂購藏書的重要媒介,因為他們對於書目研究非常專精。巴斯貝恩在2012年的序言里提到,洛杉磯的韋恩斯坦兄弟的“傳統書店”因為購銷方式的改變而結業,另起爐竈開了間小書店;創辦於1905年的道森家族書店清倉甩賣後停業,只在網上做珍本書業務,場地做出租使用。舊書業會不會因為網絡和儲存方式的改變而受到衝擊?這些珍本古書,僅從描述就能感知其溫度與美,若從此漸漸隱退,被新的存儲方式代替,將是多麼大的損失!
  本書最好先讀正文,再讀1999年版和2012年版的序言。作者在序言里記述了書中一些人後來的故事,所以讀起來能夠前後貫通。這是一部“藏書家的目錄學”,因為關於藏書人與版本鑒賞的內容讓我想到中國與之對應的目錄學、版本學和文獻學。中國的私藏家不似西方有完備的拍賣代理系統,書籍多由私訪而得,因此特別看重藏書的私密性。但也有一些比較豁達的藏者能夠敞開書庫散佈,這點和西方倒是相通的。明代的李如一說:“天下好書,當與天下讀書人共之!古人言匹夫懷璧為有罪,況書之為寶,尤重於尺璧,敢懷之以賈罪乎?”明人章懋說:“俟我有力,當為刊而與眾共之,不敢私為一人所有也。”
  以藏書見證歷史、延續文化
  藏書研究可以“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益處遠不僅限古書本身,這在《文雅的瘋狂》中也能獲得證明。任何類型的書籍只要足夠豐富,都是歷史活的見證。比如書中提到的匈牙利廚師紹馬特裡晚年的烹飪和食品類藏書,這些書——“食物進化與飲食文化是人類學;食品種類及其種植地是農學;食料的進出口是經濟史;人類對食品的看法是民俗學;藝術家與作曲家怎樣處理食物是文化史;食療則是醫學史”。美國兒童文學家貝琪·B.雪利自陳:“如果能夠記錄有史以來美國青少年讀了什麼書,就能多少弄清楚社會發生了什麼事情。大家怎樣對待青少年,他們為青少年做了什麼,過去有什麼禁忌,南北戰爭時期對待雙方的態度”。
  藏書之美不僅包括書籍本身的藝術性,它們主人的無私與慷慨、搜書的決心與研究的精當同樣讓人喟然稱嘆。因為幾百上千年都有這些“專業的業餘者”的努力,才會讓文化的脈絡存續。濃烈的興趣和寬裕的經濟能實現購置喜歡書籍的夢想,這是每個好書者夢寐以求的願望。藏書是文雅的瘋狂,雖然吾等囊中羞澀,但在紙上卧游一番,閱讀這些對書籍痴狂到如此的藏書人,也足以大開眼界,樂趣多多。當買書如山倒而不由得愧疚無暇閱讀時,看著這些“土豪”們一擲萬金購買畢生可能都未曾“讀”過的稀世珍本,心裡會感到些安慰——因為這才是“屯”書的至高境界!
  ■ 書之愛
  (以下內容摘自《文雅的瘋狂》一書)
  1 十九世紀英國藝術家、詩人丹蒂·加布里埃爾·羅塞蒂的妻子伊麗莎白死於1862年2月,終年29歲,羅塞蒂把一束詩稿放到亡妻墓中,但七年之後,羅塞蒂悄悄授權倫敦花花公子查爾斯·奧古斯塔斯·豪威爾挖出亡妻的棺材,取出昔日埋下的詩稿。在1869年8月16日的信函中,羅塞蒂警告豪威爾:“我要求對所有人均須絕對保密,切勿讓此事成為話柄。”然後又許諾:“若能尋回書稿,會盡可能贈予最佳畫作。”在1869年10月13日羅塞蒂寫給弟弟的家書中他寫道:“棺內隨葬品皆完好無損”,雖然那本詩集“全濕透了,須多次浸泡消毒。”他承認“真相總會泄露”。1870年,他出版《詩集》,其中幾首詩歌正是來自從海格特墓園亡妻墳中挖出的詩稿。
  2 十七世紀佛羅倫薩人安東尼奧·馬裡亞貝基獵書欲之大,時人目為“書饕”,他的名字如果拼寫成拉丁文是Antonius Magliabechius,變換字母得到Isunus bibliotheca magna,意為“他本人就是一座大藏書樓”。1673年,托斯卡納大公科西莫三世委任他為宮廷藏書樓主管,餘下的四十一年,馬裡亞貝基“寢饋於藏書樓,無日不歡”。他天生好記性,大公曾問起能否獲得某珍本,他說“此書是孤本,現藏於君士坦丁堡的蘇丹藏書樓,在進門的右手邊,第二個書架的第七本便是”。他死於1714年,當時他坐在藤椅上,膝上攤著一本書,“渾身骯髒,衣衫襤褸,但是幸福不亞於王侯”,他在遺囑中要求把自己購置的三萬本藏書捐給佛羅倫薩市永久供公眾免費使用,奠定了今日佛羅倫薩圖書館的基礎。
  3 1912年,藏書家哈里·威德納在泰坦尼克號中遇難,母親決定為兒子在母校哈佛大學捐一座紀念館,將新購珍本和兒子的藏書3300本悉數捐贈。1913年6月16日,威德納夫人穿上黑裙放下了奠基石,兩年後,畢業典禮上舉行了新樓捐獻儀式,如今哈佛大學總藏書量多達1280萬冊,威德納圖書館占四分之一,依然是哈佛圖書館系統首要庫房。圖書館竣工前一年,她說:“我希望把所有藏書都安置在那裡。這樣我會倍感幸福,我心中明白這是按照兒子的心愿來做的。”
  4 1994年11月1日,達·芬奇的72頁筆記手稿以2800萬美元成交,再加上拍賣行收取的佣金,總共高達3080萬美元。神秘買家就是微軟公司創始人以及時任該公司主席的比爾·蓋茨,蓋茨表示,筆記手稿會先在意大利展出,然後藏入他在西雅圖附近的私邸,這座豪宅位於華盛頓湖畔,面積達到3700平方英尺。他說:“達·芬奇融匯科學與藝術的聰明才智,我一向深為敬仰。能與全世界分享這部知識巨著的珍本,讓我倍感欣悅。”
  5 藏書家路易斯·丹尼爾·布羅斯基在耶魯讀書時初次接觸到威廉·福克納的小說,他說“我初讀福克納時,還是耶魯的一年級新生,感觸至深,難以言說。我讀過《喧嘩與騷動》,感覺自己就是昆丁·康普生。所以由於這個緣故,我在心智方面的蘇醒,應該感謝耶魯。我的心靈是在那裡開始覺悟,對此我永遠心存感激”。於是他熱心搜訪當時受人輕視的福克納著作。他專收這位作家的資料,收集的書籍、手稿、照片、日記、書信及各類文獻,終於躍升為美國最佳珍藏之一。有此經歷之後,布羅斯基認識到“威廉·福克納不只是一個大作家,也是一個凡人。認識他的人有很多——家人、同事、好萊塢人、紐約人、文人墨客,他們大家就像是各自持有智力拼圖的其中一塊”。
  6 匈牙利移民路易斯·I.紹特馬裡二世是芝加哥近北區著名的“麵包房”餐館老闆,他在1989年70歲生日後不久,認定是時候“料理藏書了”,這家餐館26年來每周只供應五頓晚餐,不提供午餐,不賣酒水,也沒有早餐。紹特馬裡收藏了幾十萬件有關烹飪的器具和古籍,他將這些收藏捐給數座大學和研究機構。芝加哥大學約瑟夫·雷根斯坦圖書館收藏了他的一萬兩千部匈牙利研究的文獻,幾千件菜譜捐給拉斯韋加斯的內華達大學,一萬部匈牙利文學作品贈給印第安納大學,一小批弗蘭茲·李斯特的書信贈給波士頓大學。艾奧瓦大學圖書館善本室主任說他捐贈了“一批食譜,精絕之極,其他地方無從尋覓”。這批藏品有不少是幾百年曆史的古物,可以用作多項學術研究。他說:“如今我已散盡藏書,但他們仍然長存於我心中,就像其他事物一樣,並不需要在眼前方有愛意”。
  7 阿倫·蘭斯基從罕布什爾學院畢業後,來到加拿大麥吉爾大學繼續深造,他一生的使命是拯救瀕臨滅絕的猶太意第緒語文化,1979年他創辦了國立意第緒語書籍交易所,次年組建國立意第緒語圖書中心,開始本來只想做一兩年,結果在開始搜書的前八個月,就收到原以為全美意第緒語圖書的總量七萬五千本,三年後達到三十五萬本,而且還以每周一千本的速度增長。在蘭斯基著手時,美國只有三所大學開設意第緒課程,90年代之後,五大洲共有一百五十家機構的圖書館收藏了這些搶救出來的意第緒語圖書,全球大約有五十座大學講授綜合意第緒語課程。隨著更多的機構訂書並開設意第緒語課程,蘭斯基覺得自己的使命有了變化,他說:“我們會創辦一個數據庫,或許還會把整本小說輸入電腦,與數據庫互相比較,找出詞典中沒收入的詞語”,新版本會附有註釋,等到把那些以前書目未收的文獻材料錄入之後,“我們會與仍然活躍的學者和猶太前輩識別這些詞語、習語與文化異事。我們重印的書籍里,在每一頁意第緒語文本的下方,都會給出含有新譯文和解釋的英文腳註。”  (原標題:那些和書有關的“文雅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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